【编者按】和钟华老师著的《以砚池命名的城——丽江古城寻踪》为《纳西族文化丛书》之一,这套1999年出版丛书的编者和作者均系学有素养的纳西文化人,因学术通俗化、知识有可读性深受读者喜爱。和老师生长于古城,将自己的所历所感、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可以说,它是一幅古城生活的卷轴画,让人体味到蕴含于其间的文化内涵。尤其现在二十年过去后再读,更觉余味悠长。纳西话賨将分十五期连载本书全部内容,本期(十二)为《建洛过——现云阁》篇。
以砚池命名的城
——丽江古城寻踪(十二)
和钟华 著
建洛过——现云阁
由四方街往南方向的那个街区,是由一横一竖两条主要街道组成的,纳西名叫“建洛过”,汉名“现云阁”(现为光义街所属现文巷)。“过”是巷的意思,“建洛”是纳西对“大理”的称谓。据传,外地来丽江做生意的商人最早是大理人,他们在此巷租房做买卖,所以这条巷子被称为“建洛过”,即大理巷。
现云阁曾是四方街一带最繁华的街区。据和汝恭老人的回忆,当时大理人来这里,资本较多,生意也好,如遇地方派款,他们一次代为支付,不要居民摊派。以后,大研镇人慢慢向他们学起做生意,进一步与他们竞争,大理人的生意萎缩,先后撤号回去。而丽江妇女已掌握一套做买卖的本领,就在现云阁开起杂货店来,如盐店、马料店,以及火腿、腊肉、酥油等铺子。生意慢慢发展,也出现了跑鹤庆城街的人,他们贩来大宗棉布、茶叶及杂货,不要求交现钱,可先取货,下个街子天付款,所以不要资本也可进行贸易。
我的老家就在现云阁斜对面,隔着中河与现云阁相望,中间以一座石拱桥及一座小木桥相连。儿时,每当我们从江边住地回老家,母亲都要带我到现云阁买些东西回去。在我的记忆中,现云阁铺子连铺子,盐、茶、火腿、腊肉、山货、药材,样样都有卖,还有专门经营马店、卖马料的,十分繁华。而经营这些店铺的差不多是清一色的女人。她们十分精明能干,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是能说会算,精于贸易,又善于安排,生意越做越大,有的人甚至成了大商家。譬如李镜海,以深谋善算、能力超群而成为名噪一时的女资本家。据县志办的资料介绍,在抗日战争时期,李镜海利用滇缅公路被封锁,印度—西藏—丽江成为国外通往云南各地及内地的重要渠道这一时机,组建起了自家的马帮,以“元兴昌”商号总经理的身份指挥着自己驻拉萨(主要转运印度货物)、下关(经营滇西各地的销售)两路人马的购销业务,运货量曾达200多匹马驮。作为一个纳西女人,李镜海有她的成功,也有她的失败;有她的功,也有她的过,然而,她的确创造了纳西女人的辉煌。当年曾活跃在现云阁的另一位妇女安桂香老人,今仍健在,年届92岁,她说她是那一时代的最后一个人了。几年前我走访了她。当时,老人与小女儿住在昆明,还能从六层楼上独自一人下到楼底花园里休息,她虽然耳有些背,但目明神健,思维清晰,谈起往事,犹如昨天。我佩服她的精力和记忆力,隐约见到了她年轻时代的风貌。
老人和我是同村,但从小在现云阁长大,后来也出嫁到现云阁杨家。她说,当时现云阁十多家开铺子做生意,只有做金子生意的她的公公及另一头的杨家才有男人做生意,其余是清一色的女人,男人要靠女人养活,他们大都不干事。她做土杂生意,后来又开“疋条”(洋布)铺子,货源来自印度、下关等地。由于讲信用,大理喜洲在丽江开号的“鸿兴源”家经常赊布给她,一次几十疋,卖了再付钱,获利不少,渐渐地生意越做越大。纳西妇女有一种不屈不挠的韧劲,在老人身上体现得特别突出。她一生遇到很多挫折,但凭着这股韧劲,她挺过来了。在娘家,母亲40多岁才生了两个儿子,她从小就担起管、养两个弟弟的担子,还得做繁重的家务,历尽了一个女人的磨难,发誓不愿出嫁,17岁就入佛教当“妈妈”。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世俗的规矩,27岁出嫁到杨家,先后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在家庭和生意上有了发展,不幸的事接踵而来:头年丈夫去世,第二年儿子夭折,公公亡故;第三年火烧房子,雪上加霜,命运给她一连串的打击。36岁成了寡妇的她,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女儿,重振旗鼓,又开始继续做生意……
对于这一代女人做生意的能耐,顾彼德在他的《被遗忘的王国》一书里做了这样的描述:“她们学习商业的各种复杂情况,并且当商人、土地和货币兑换经纪人、店主和生意人。她们鼓励(我认为是“容忍”,而不是“鼓励”—笔者注)自己的丈夫闲游浪荡和领娃娃。正是她们获得了事业的辉煌成就,她们的丈夫和儿子们不得不向她们讨钱,即使是买香烟的几分钱。”这一代纳西女人懂得生意经,懂得赚钱,她们用自己的双肩,支撑起一个个家庭。
这一代纳西女人更懂得如何去帮助比自己贫困的人,她们往往以母亲无私的爱去温暖处于困境中的人。阿仲欣是其中的一个,还有我现在要介绍的阿金生。阿金生姓赵名金生,刚结婚不久,男人就去当兵,死于贵州。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她在现云阁开起了杂货铺,出售油盐茶糖及自己酿制的白酒。以她的和蔼和诚恳,使生意兴旺起来。她常给那些困难的顾客赊账,说“人家有困难,怎能不赊给人家。”1925年,丽江大旱,山区农民成群结队进城讨饭。阿金生十分同情他们,便邀约了八九个街坊妇女,在自己酿制白酒的三口大铁锅里煮起稀饭,一大早挑到三四里路之外的冷补瓦科独(今文智村)村口,让那些来自东山的饥民吃。后来饥饿从山区蔓延到坝区,为了多帮助一些人,阿金生挨家挨户到大商家去募粮。这八九位妇女分成两伙煮饭送饭,忙得不可开交。后来商家富户们纷纷出来解救,县政府也行动起来,组织了救济会、平粜局,齐心协力,帮助灾民度过了难关。阿金生不但富于同情心,而且也很勇敢,半夜贼来撬铺子门,她竟然举起斧头朝贼砍去,吓得贼人逃之夭夭。
斗转星移,建洛过——现云阁这个当年繁华一时的街区,而今变得一片冷清,店铺改成卧室或住房,仅仅作为一条由四方街向南、西、东三个方向的便捷通道了。所喜的是以“高海拔书画艺术商店”为代表的几家商店,他们以经营书画为主业,在这条古老的街道上,开始了艺术氛围浓厚的书画一条街的开拓工作,但愿建洛过能在改革开放的时代重现异采,但祝书画一条街早日形成。
在现云阁这条街,不能不提到一位纳西文化收集整理和研究的先驱者周汝诚。他出生在这条街上,有相当国学基础,三十年代,曾应陶云逵之邀,随当时的中央民族考察团赴滇西各地考察。足迹遍及丽江、永宁、中甸、维西、贡山、保山、耿马、西双版纳及西康木里等地,实地调查当地各民族之生活状况、风俗习惯、宗教信仰、民间文学等等。对于纳西族之调查,写有《永宁见闻录》(周汝诚著,郭大烈整理,载中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资料丛刊《纳西族社会历史调查 二》),同时收集东巴经书。五十年代初在中央民族学院图书馆工作期间,为该馆及北京图书馆所藏东巴经书分类编目。六十年代初调回丽江后,做了大量的东巴经书的收集、整理、编目工作,为抢救、翻译东巴经书作出了重要贡献。(著者补遗)
--未完待续--
本书主要参考书目:
政协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委员会编:《丽江文史资料》各集,恕不一一列名,在此一并致谢。
郭大烈主编:《中国少数民族大辞典·纳西族卷》(初稿)。
感谢李世宗、李植元、和心友、王丕震、黄瑞璧等老前辈向我介绍了旧时大研镇的一些情况。
【作者简介】和钟华,纳西族,云南丽江人,学者。1937年出生于昆明,1944—1956年在丽江上小学、中学。1956—1977.12在重庆西南师范学院上大学并留校先后从事教学、学报编辑、教学管理等工作。1977.12—1981.4在云南工业大学任教。1981.5—1994.5在云南省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社会学研究所先后从事《山茶》杂志编辑、专职研究工作,担任过研究室主任、副所长等职务。1994.6在社会学所副所长岗位上退休。退休后仍继续从事研究、社会调查、著书、编书等工作。撰写并出版著作8本:《纳西族文学史》(合著,和钟华、杨世光主编,获云南省人民政府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以砚池命名的城--丽江古城寻踪》、《在女神的天地里》(属云南民族女性文化丛书,丛书获国家图书奖)、《回报太阳--中国少数民族儿童的现状与未来》(与胡本常合著, 属中国儿童生存、保护和发展书系,书系获四川省科普图书一等奖)、《生存和文化的选择--摩梭母系制及其现代变迁》(获云南省人民政府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被亚洲理工学院妇女研究中心、韩国梨花女子大学翻译成英文、韩文作为研究生用书)、《阴阳相谐的追求--社会性别研究文选》《和钟华纳西学论集》《纳西族社会性别的演变》(与和虹、木春燕合著)。主编书14本。副主编3本。发表论文、调查报告近百篇。先后主持或参与过国家课题、国际合作项目十余个,获省级以上科研奖7项。曾兼任云南省妇女理论研究会常务理事、云南省女职工委员会委员等社会工作,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NGO论坛期间任云南省代表团副团长并作主旨发言。2006年被中共云南省委宣传部、云南省社会科学工作委员会、云南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授予“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老专家”称号。
执行主编 和志菊
责任编辑 叶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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