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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年获得第五届“诗探索·中国春泥诗歌奖”的作品。读读看。
获奖作品
乡村教师笔记（组诗）
给树唱歌
在云山，樱桃不叫樱桃
樱桃是树上的金豆子
作文课上
一个孩子把这样一棵树
喊做“爷爷”
樱桃爷爷长了叶，开了花
最后结出一树的红果子
摘果子的时候，要轻
怕疼，所以给树唱歌
一篇作文让平日里
大大咧咧的男孩子
在一棵樱桃树前
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揪心
柿子黄了，秋天深了
那个叫宝儿的孩子
在我走后，也转了学
去了全封闭的武术学校
我突然想到了海
想到了他下落不明的妈妈
想到了他十多年的养父
想到了一个孩子
柿子黄了，秋天深了
想，一个孤单的孩子
孩子
一个人开门回家
一个人亮灯做饭
四年前，村里的蒲公英开了
妈妈和妹妹也跟着命飞走了
现在，九岁的孩子每天都收拾屋子
仿佛明天，她们就会回来
捡云朵的女孩
可能是云朵掉了下来
校园里的月季花落了一地
可能是怕风吹出皱纹
可能是怕雨水打湿
有个女孩，小心翼翼地
展开课本
将这些柔软的小云朵
藏到了书里
鱼群
这里的孩子，长大了
就会离开
涌向工厂、发廊
涌向格子间，也涌向流水线
八月，豆荚青绿
知了声塞满整个夏天
屋外的矮墙上
丝瓜在墙头打着弯弯
两只蚱蜢在草丛里
谈情说爱
离开的孩子会沿着
出村的路，回家
推开老屋的门扇
贴一双喜字
添一只碗
在次年秋天之前
他们会诞下一尾小鱼
留下他
留下村口的那条路
等他游出去，再游回来
使用手册
离春天已经很远了
十多岁的女孩，怀揣着蝴蝶
走到哪里，哪里就是
野花摇曳的春天
傍晚，我载着外甥女
穿越整个秋天的傍晚
谈论着仨两个男孩
聊到爱情、婚姻还有喜欢
并没有给什么指导性意见
只是说了几条注意事项
因为，是春天就不会被推迟
是蝴蝶，就要迎风破茧
被剩下的人
去家访，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门前的桃花落了三次
外出打工的人依旧没有归讯
院子里的小片菜地
狗尾巴草和南瓜一样茂盛
他们没有和土地较量的力气
远征的人惦记被剩下的人
但电话尽量不打
接通后，怕听到啜泣
怕孩子被人欺负
怕老人，躺到土里
嫁妆
回原学校取档案
填表的时候，怕挨骂
表头没填，姓名没填
只填了几行时间
副校长做事一贯严谨
电子表格里，几个字符
也要站得整整齐齐
递表，往前凑了一点
这个角度最好，像个学生
戴眼镜，翻档案
副校长的鬓角好像更白了一些
眼睛离纸的距离更远了一些
纸上的格子更小了一些
填表的时候，想挨骂
想再听听唠叨
但他什么也没说
细细地把每一项荣誉、业绩
替我填细，填全
像是置办一份厚实的嫁奁
取信
天黑后，灯就亮起来了
走路取信，与车流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路过很多店铺，绕过嘈杂的人群
邮局的收发室，灯亮到很晚
取件，两封平邮递了过来
一封带着南方的潮湿
另一封落着北方的大雪
和年轻的收发员说笑几句
小镇上，我们是通过信熟悉起来的人
写信、寄信、送信、取信的人
应该都怀揣着春天般的温暖
空
只剩下一条老狗了
门前的菜园铺上了白色的荠菜花
院子里，残留几抹雨声和风声
老伴去世的第三年，摔了跟头
摔在院子里，把太阳从早晨
摔到了中午，摔到邻居拨了电话
救护车开走后，小院更空了
老狗守着破旧污脏的空碗
只有往常吃馋了嘴的几只麻雀
时常拜访，习惯性地落下来
长命锁
三十年前，邻居生了个小子
一大群人围在床前
把世间所有的祝福都收拢在一起
铸成项间的长命锁
腕上的银手镯
一摇一晃，这就是三十年
三十了，项上的锁还没有打开
少年厌学，成年后拒绝上班
最喜欢在傍晚出门，直达
镇上唯一的网咖
手游、开黑、网恋……
服下这昼夜颠倒续命的药丸
网咖不断地装修、扩建
他始终认得自己的椅子
把外出打零工的父母，屏蔽
装备库里，堆满了奇珍异宝
可惜，那一把开锁的钥匙
至今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壮年
男娃走了，女娃也走了
太阳底下
摘西瓜的人戴着草帽
野草高过了帽檐
他们没有胡叉
银项圈早已乌黑
更没有猹
一转身溜过胯下
老人们搬着西瓜
把瓜搬进市区
搬到了他们儿女的桌上
吃瓜的人会把豆苗
误认成瓜藤
会把瓜田里的老人
误认成还是壮年
金小杰，女，1992年生，山东平度人。作品散见《中国诗歌》《山东文学》《星星》等。参加《中国诗歌》新发现诗歌夏令营、全国散文诗笔会，获草堂·青年诗人奖等。现为平度某乡村小学教师。2022年获得第五届“诗探索·中国春泥诗歌奖”。
